妤兒心事重重地回了秀女坊，然而不見琦玨的身影，找了個秀女一問，然而那秀女卻神色凝重，吞吞吐吐，心裏頓時有了不好的預感。活計做完，冷不防一個尖刻的聲音傳來，轉頭一看，原來是靠著圍墻而站的清容：

“你那妹妹可真是面捏的美人兒呢，今日不過多幹了一丁點兒的活計，竟然昏倒了！哼！”

胸腔中的心臟猛地一跳，當即她大腦一片空白，什麽也顧不上了：

“琦玨在哪？”

清容白了她一眼，並不理她，只是把玩她那一對潔白如玉的手，妤兒沒心思和她鬥嘴，急匆匆地往茯苓姑姑屋子的方向去，只跑出幾步，忽然聽見屋子裏傳出聲音來：

“姐姐，姐姐……”

心中吃了一驚，又生出了很大的歡喜來，她急匆匆地跑進屋子，見到琦玨躺在床上，慕音正在服侍著她。她高興地跑來，朱唇微動：

“琦玨……”

琦玨的眼淚滾下來：

“姐姐，我好怕……我以為我再也見不到你了……”

琦玨的這次昏迷，仿佛經歷了好久好久，久到讓她沒有知覺，沒有意識，她好容易才從那無盡的黑暗中掙紮過來，如今醒來，卻也仿佛做了噩夢一場。妤兒聽了此話，心驚膽戰，她坐在床沿，伸出手幫著琦玨擦眼淚：

“傻瓜……姐姐一直都會陪著你的。”

慕音開口說道：

“真是謝天謝地！妤姐姐幸而沒見到琦玨昏迷的那個情形，便是茯苓姑姑，也嚇了一跳！幸而攙進屋子，餵了點水，人漸漸地有了意識，不然的話，真不知道該如何呢！”

妤兒心裏一沈：琦玨從前在家中還得悉心調養，身子一向也過得去，出不了什麽大的問題，然而此次進了宮裏，粗茶淡飯，夙興夜寐，一年到頭，連一天睡足覺的日子也沒有，身體沒毛病的，都會被折騰出一些毛病來，更不必說琦玨這種本身孱弱的了。

慕音不住地嘆氣：

“如今琦玨有了姑姑的特許，休養半天，已經是天大的恩澤了，然而熬過了今晚，明天又該如何呢？便是今日這事兒，已經讓有些嘴碎的找了空子，生出了些難聽的話……”

不必說，這種添油加醋煽風點火的事兒，定是少不了清容。妤兒垂著眼，想嘆氣，卻又不能。琦玨看著妤兒，忽然說道：

“姐姐，你哭過了？”

“沒有的事兒。”

“那你眼睛，為什麽是紅紅的？”

“路過太醫苑的時候，被杏花的花粉迷了眼睛，不過只是當時痛一下，如今便沒事兒了。”

琦玨沈默，妤兒不知所措，只是片刻，琦玨說道：

“那太醫刁難姐姐，是不是？他不肯把配好的藥膏給姐姐，是不是？”

妤兒一驚，呼吸急促，然而琦玨並沒有哭鬧，反而一臉釋然的表情；

“姐姐，算了吧，那藥膏玨兒不吃了。”

琦玨望著妤兒惶恐的神色，她言辭懇切，然而那聲音裏帶著憔悴：

“姐姐不必再說什麽暖心話來騙玨兒了，自打姐姐進屋的那一刻，到底出了什麽事兒，玨兒已經知道了……自打進宮一來，玨兒的病，就已經讓姐姐忙裏忙外，心力交瘁。如今放開了，姐姐也能好好地喘一口氣……”

妤兒的淚水奪眶而出，她抓住琦玨的手：

“喘什麽氣？若是救不了你，我這個‘姐姐’，又該給誰去喊？”

她深深地凝望著琦玨，鄭重地告訴她：

“你不要胡思亂想，膏子的事兒，還有你的身子都沒什麽問題……有姐姐在你身邊，一切都不會有問題！”

她這話說得亦是懇切，琦玨眼眸晶瑩，原先灰暗的神色在瞬間又塗上了希望的霞光，慕音也不知那芍藥花的事，此刻聽妤兒一說，臉上也是喜色。

空氣裏散發著沈悶的熱風，天空中密布著愁雲，太陽漸漸地落下了去了，當夜下了一場急切的驟雨，電閃雷鳴，窗子被吹開了，吱嘎作響。

有些宮女沒睡熟，嚇得縮成一團，琦玨病著，慕音疲乏，兩個女孩都是挨著席子就閉上了眼睛，妤兒卻並不入眠，而是下地走來，伸手抓住那窗子的合頁，也不拉開，也不關上，只是靜靜地挺立著。

她用一雙烏黑的眼，看那窗外迷蒙的夜色。如麻的雨點打在那庭院之中，中庭的積水如鏡子一般空明……

“庭前芍藥妖無格，池上芙蕖凈少清。”芍藥花美，卻是妖艷無比，芙蓉清靜，卻少了些許情感，自李唐來，世人甚愛牡丹的國色天香，禦花園裏的芍藥種植甚少，不過在東南處一處隱秘的角落。

芍藥是五月的花神，盛開的日子，正是當下，還未接近，便隨風一陣幽香。

雨後的花叢很是泥濘，四處皆是那水窪，妤兒用手輕輕提著裙擺，躡手躡腳，她四下張望著，幸好時候尚早，又是雨後，禦花園還沒什麽人來。

妤兒最終選擇了只身前往禦花園，這事兒她不要告訴慕音，至於琦玨，更是一個字也不要提起。

此刻她走到了芍藥花叢前，她的心怦怦直跳，此等事情若是被發覺，她只怕會是兇多吉少，然而她沒得選，琦玨的疾病急需要醫治，再算算日子，薛公公的傷也差不多該要愈合了，想來不必多久，那個兇神惡煞的災星又會卷土重來，到了那時，只怕日子要比現在還要艱難。

日頭還沒有升得很高，禦花園裏的花朵，依舊還是懶洋洋的。芍藥上掛著晶瑩的雨珠，妤兒伸出手來，向那尚未綻開的花苞。

粉嫩的芍藥緊密地挨著，每一朵都恍若一個嬌羞的仙子，艷麗的花朵下面，是那翠綠欲滴的葉子，妤兒用手指輕輕拈下那一各個柔嫩的花苞，接著放在她隨身的一塊綢絹帕子上，一五、一十……她並不敢耽擱太久，然而她心裏又有著企盼……再多一點，再多一點……

一只粉蝶落在她的蛾眉之上，她伸手去趕，不經意地瞅見遠處移動的幾個點，心中“咚”地一跳，下一秒，她聽到那遠處傳來一個聲音：

“誰在那裏？”

大事不好！

妤兒的後背出了一身冷汗，她想找個地方溜走或者躲藏，然而東南角處四圍並無躲避與遁逃之路，她來不及作出什麽反應，只看著那些人朝她越來越近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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